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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周刊美文】琐忆寻柴——墨馨

  • 2019-04-11 09:38:45
  • 来源:天水周刊
  • 编辑:一周天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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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忆寻柴

墨馨


记忆中,每年的冬季农闲时间里,村里的男人们都要进山寻柴,要把来年一年的烧柴都寻够。
       每次寻柴,都要翻山越岭走好远。本村男人这样,邻村的也是。

每天的凌晨三点一过,就有赵家山寻柴的男人经过马皮泡梁(我们村子对面的一座山) ,洪亮的嗓音唱着山歌或者秦腔从对面的山坡上下来,过了山脚下经过我们村的马路和马路边上的小河继续上山,再经过我们村油葫芦台子的时候,嘹亮的歌声再次想起,村里的狗们争先恐后的叫起来,它们是听到歌声就叫,一只狗叫,村里其他狗也跟上叫,从最初稀稀落落的几声汇成一大片,它们叫的热情高亢不厌其烦,叫着叫着,有些人家屋里的灯亮了,村里男人被窝里睡不住了,给自家的女人说“赵家山人这么早就起身了,赶紧给我烧点喝的,我吃了也要走哩。”于是女人就先起来了,生炉灶,做饭,条件好的人家,早饭做的扎实,有营养,男人吃了白天在外面耐饿。
       条件差的人家,随便烧点酸汤,热点剩饭,拿上事先烙好的干抗馍也出发了。有事先约好的伴,在之前说好的时间汇合,去山里寻柴。每次寻柴最少要走十几二十里路,因为经常有好多村子的人寻柴,到后来近处柴没了,就得走远些,那一天得走三四十里路才能走到有柴的地方,大家约好大概啥时候回,然后各自行动,在浩瀚苍茫的树林里,寻柴,拿上山刀匀一些林子里没啥用处的树,去掉侧枝(毛股枝不耐烧),等寻的差不多了,够自己背了,就整里好,拿柔韧侧枝拧成的腰绳捆上四至六道,还要把柴捆的板板的,把要和要之间能上脊背的部分尽量弄平整,不然脊背磨破就麻烦了,连其他轻巧农活也干不成了。
       一个来回就八十多里路,甚至一百多里路,背上的柴也不轻松,那柴都是林里的小树,一个攒劲男人的一背柴大概要二百多斤重。一路走一路歇,歇的时候是都站着歇的,边歇边吃几口剩下的干馍,精力回复一点了继续走。周家坪和我们村还近一些,最吃苦耐劳的男人要数赵家山的了,他们进山的时候先是陡峭的下坡就是马皮泡梁那座山,陡的像驴脊背,空人走都要小心,脚下有细砂子,一不小心就会滑倒。何况回去的时候背上那么大那么高一背柴,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心切,那路,下坡时蹲沟子,上坡时碰额头,那情形何止是汗流浃背!而且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疲劳了,可能又渴又饿,背上再背那么大一背柴,归心似箭,路途遥远,那种艰辛,非亲身体验过的人无以感同身受。无论哪个村的寻柴男人,回来了,就像一个凯旋的将军,一天的功劳挣下了,家里的小活诸如饮牛,拌料的活基本都是手脚还麻利的老人,女人或者家里大一点懂事的孩子分担了。寻回来的柴,被整整齐齐的倚墙立在房背后,一背紧挨一背,一层紧扣一层,家家的房背后都有几十背柴,那是计划烧一年的,即便这样,家里的女主人心疼寻柴的不易,除了忙时做饭,闲暇时间做饭就用牛吃过的玉米杆,野屲里割来的蒿柴,她们是轻易不会烧那些男人千辛万苦从山里背回来的硬柴的,至于烧炕,用扫来的树叶,麦衣,晒干的牛粪就可以。
       那时候,衡量一家的男人是否勤快,他家房背后的柴垛大小就是最有力的明证。

爸爸身体好的时候也和村里人进山寻柴,如果是秋天,回来的时候爸爸装馍的包袱里塞满了李子,山瓜,五味子穗穗,还有带着紫雾的野葡萄,红的红,黄的黄,紫的紫,清清凉凉酸酸甜甜的, 那是我和弟弟们的最爱。我妈总是给我们每样分一点,我们拿上各自的美食去找小伙伴,给平日里关系好的小伙伴偷偷的尝一点,再到关系一般的小伙伴或者富人家的孩子那里,尽情的显摆,看着他们贪婪又渴望的眼神,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感觉比吃了手里的山果还美妙。也有失望的时候,那就是在一个霜气冻结的清晨,爸爸随意吃点东西和他的伙伴去寻柴,一过中午,我和弟弟们便一次又一次的去牛场看爸爸回来了没,我们不是关心爸爸有多累,而是惦记他包里那些山果。大多数时间我们是失望的,当爸爸看到我们早早的跑过去迎他,他早就明白了我们的心思,那么辛劳的爸爸顾不得擦一把脸上的汗,满脸歉疚的说“今天走的地方啥都没有,(今天走的地方没有李子,山瓜,五味子,野葡萄),以后哪天见到了给我的娃再摘”。我们便失望的走开了。
       我和我妈妈也寻过柴。
       在我们村,自古以来只有祖祖辈辈男人们和长大了有力气的男孩子 进山寻柴,无论哪个村里从来没有女人进山寻柴,我和我妈书写了我们村女人进山寻柴的历史。
       爸爸病了,什么也干不了,整天吃了睡,就是叫他吃饭他都不知道,经常是妈妈做好了饭,端到他跟前把爸爸摇醒了,扶他坐起来,爸爸才吃。每天每顿饭都这样。爸爸啥也不能干,没柴烧了,先是妈妈跟上村里的男人去山里寻柴,妈妈砍柴还行,不会打背,首先不会拧要,女人家手上没劲,拧不动。村里男人看不下去了,就帮忙拧要打背,妈妈寻了好多回柴,那时候爷爷还健在,爷爷看妈妈像个男人一样背着柴进院了,心里总是老大的不忍,他本来是干着啥的,会专门停下来,看我妈妈把柴背背摞好,语调很温和的问:“今天在阿里来?”  妈妈很老实的回答今天和谁去了,到哪里寻的柴。
       爷爷年轻时也经常寻柴,所有寻柴的地方爷爷都知道。其实谁出去寻柴无非就那些地方,爷爷这么问,其实是心疼我妈妈。奶奶总会找由头叫爷爷,奶奶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精明女人,她是觉得爸爸年轻力壮啥也干不了,就连寻柴这样的活都要妈妈一个女人家干,奶奶多少有些心虚,她怕妈妈心里憋气,担心爷爷问的时候妈妈借机发作了,那时候家家没院墙,房前屋后四通八达,真要是我妈妈生气了说些不中听的话让左邻右舍听见了她和爷爷脸上挂不住。爷爷会冲一旁玩耍的我说“去给你妈做饭去,那么大的女娃娃了光晓得耍!”
       我妈妈摞好了柴背子仍然不得休息,她先进厨房拿一个塑料马勺舀半马勺凉水喝一气,之后嘱咐我弟弟去饮牛,让我去把牛槽里面扫干净抱一些新鲜干草给牛拌料,她去厨房里生火做饭。妈妈寻了几回柴,村里好些男人看不下去了他们就给自己的女人说,让我妈不要进山寻柴了,一个女人家家的,没烧的了,到近门处割些蒿柴。实在不行了就让我大弟二弟跟上他们去山里寻柴,他们可以帮娃娃打背,捆柴,再说男娃娃早点锻炼卡懂事。我妈是个要强的女人,最受不了别人同情,以后就真的不再进山寻柴了。
       那我我记得十三岁那年我也进山寻过柴, 如果说我妈妈进山去寻柴是迫不得已,那我寻柴纯粹是图新鲜,因为我弟弟寻柴回来说了好多有趣的事,什么画眉鸟叫起来如何好听,什么野鸡的叫声听起来有点像驴叫,锦鸡飞起来有多漂亮等等。对于没有也经历过的事,人们总是怀揣想象和憧憬,我也不例外。我对寻柴产生了热切的向往。于是就和妈妈说我也要去寻柴,我妈刚开始不同意我去,说你一个女子娃寻啥柴里,不去。我平时在家干啥都老实,从来不会偷懒。我就说我弟弟能寻我也能寻,不会拧要我让我一起去的人帮忙。我妈妈想了想同意了。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和大弟跟上我们村寻柴的男人出发了。我那时候扎了两个羊角辫,短短的,弯弯的,穿着我小姨穿过的大红色盘扣袄罩,天蓝色的裤子,妈妈做的布鞋,书包腾空装上馍馍,走在我们村几个寻柴大人的行列。去的时候,人刚睡了一晚上,养足了精神,走的还行,尽管同行的大人们时不时要停下脚步等等我和弟弟,他们一路夸我和弟弟走的攒劲,娃娃乖,懂事,我们的脚上像是生出无限的力量,本来走不动了,经不起他们一再的夸奖,经过周家坪,经过蒋蒋沟,经过四方湾里,最后到山里了。
       平日里从没有机会出远门的我,这回为了寻柴走了这么远,一切是那么陌生,一切那么新鲜。天蓝云白,脚下的草叶上露珠一颗颗晶莹剔透将落未落,猫儿草硕大的脑袋擎在纤细碧绿的茎干上,抬头望去,除了山还是山,山山叠翠。一棵树挨一棵树,树树葱茏。被太阳照到的地方,树梢是金色的,那一块的山也是金色的。最神奇的是,各种不知名的鸟叫声一声接着一声,一种连着一种。或者不约而同的同时把寂静的山林唱响。钻入林子,除了树还是树,一眼望不到的树,大大小小,粗细有别,高低不同,形状各异。就连空气也携裹着草木的香味。村里的大人看我望着周围呆呆出神,笑话我说:我们村里可没有这么大的树林,你看这里藏娃娃多好。今天走的时候把你留下,这里的猴娃还给你摘野果子吃呢。我知道他们说笑呢,没有理会。村里的大人又说,再不要磨时间了,赶紧和你兄弟剁柴,不然到走的时候剁不够了!
       我和弟弟只拿了一把山刀,他剁一会,我剁一会,好不容易各给各剁够了一背,我和弟弟剁的柴又细又矮,加起来还不到大人一背柴的三分之一。我们都不会拧要,同来的村里大人帮我们拧好了要,帮我们捆好,再让我们背上走几步试试。弟弟适应的快,我背上那么一小捆比自己还高的柴,不会走,试着迈步,摇摇晃晃趔趔趄趄踉踉跄跄,我弟弟笑话我笨,冲我扮鬼脸吐舌头。旁边的大人看了,让我停下来,帮我重新调整了捆在柴上的四道要的间距,再让我试,感觉不是那么难走了。

我背上柴,生怕被大人们甩在后面,努力走在前面,不知道歇息,肩膀上的肉被勒的生疼,就是不会停下来像大人们那样站着歇息。大人说“你这个死女子!到底歇卡再走!”肩膀疼的钻心,实在受不了了,我才怯懦的说“我不会歇!”同行的大人说你先站着别走,我给你按住你背上的柴你就能歇了。他们有人帮我按住我背上的柴,我站住了,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真想扔掉背上的柴就这么回去。我给站在后面背着那么大一背柴还按着我的柴背子的大人说“一下把我的柴扔了,不要了,我就这么回家。”大人们都笑了,说“瓜女子!都背了那么远,走到这里了,过了周家坪就到咱庄里了,你臧扔了就可惜了,一天的力气白出了,你鼓点劲背回去,你妈还能烧两天。”
       我脑子里想象着我背这么一捆柴进了村子,村里人看到我会是什么眼神?他们会不会说“哇!看捏这娃娃多懂事!给她妈寻柴去了……”或者那些富人家会不会笑话我和弟弟?各种想象就像一团乱麻团在我心里。实在不想背了,扔掉又可惜,最重要的是同行的大人说背回去我妈还能烧两天。这话是希望也是鼓励。但是我听了,多多少少有些失落,大人的一背柴要烧十几天,我辛辛苦苦背的柴才能烧两天!同行的大人看我不吭声,就说这女子鼻子眼这下把烟呛上了,把汤水尝来了,都不言喘了,没背柴的时候还当寻柴有多好耍里。我听了不服气的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我寻的这点柴我妈才能烧两天!”大人们一听相视一笑,都说“你一个女儿娃,已经攒劲很了!你想像我们一样?一背柴烧个十头八天十天半个月?你才多大!你以后再不要跟上出来山里寻柴了!你看看谁家的女子娃和你一样进山寻柴里?出死力气的活,你当好耍的很。臧今天来了感受一下也好,就知道你妈拉扯你们这些娃娃有多不容易了。明天,以后再不要来了,你来了我们不能把你丢下不管,管吧,咋管里?熬还一天吃力得很,拾掇自己的,还惦记给你姐弟俩打背柴里”。
       后来才明白,我和弟弟确实是他们的累赘,只是都是一个村里人,他们体谅妈妈的不容易,才心甘情愿帮我和弟弟的。
       记得那次寻柴,走到周家坪的时候,我最怕周家坪庄里的人看见我,可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刚进周家坪村里,路边人家的牛场一个晒牛粪的女人看见我一怔,说“还有个女子娃寻柴的,这是哪个庄里的亲戚?”我后面走的大人说肖家崖的。那女人又说“看捏这娃娃心疼滴!”无意中得到一个陌生女人的表扬,心里的怯懦烟消云散了,竟然渴望碰见更多的周家坪村里人,他们肯定也会说我心疼吧。尽管一路真的也见过几个饮牛的男人,可是他们对背了一背柴的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反倒说我弟弟“还有这么小的娃娃跟上寻柴,大人干啥去了!”一过周家坪,就进入我们村地界了,我感觉自己疲惫的双腿又有了力量。寻思着回去以后妈妈会是什么态度呢?会说“臧把我的娃挣着不长了”还是“我说你就不去了你非要去里,这下把汤水尝了吧?”我心里激动着,忐忑着,不管怎样,我的柴是寻回来了,像个男人一样背回来了。
       那次回到家,妈妈出奇的平静,她啥话都没说, 给我和弟弟舀来搅团让我们吃。印象中那是我长那么大吃到的最可口的一顿搅团了。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似乎一转眼,我由一个扎着羊角辫无忧无虑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成长为一个食国之俸禄的末流干部,一个家庭主妇,一个十八岁小伙的妈妈,亲眼目睹了农村翻天覆地的变化,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人们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农村生活硬件设施的普及革新,农村人厨灶的升级演变进化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由最初烧柴到少数有钱人烧煤到大家都烧煤,到后来的家电普及,家家都用上了太阳能电磁炉电热锅高压锅电饼铛等,甚至最近几年又流行电炕,不由感慨,任何一种新生事物的流行都是一阵风,时间一长势必被更新的事物所替代。欣慰的同时,心里隐隐感到一种失落,看来有些事有些经历,比如寻柴,只适合怀念,适合感慨吧!
       感谢经历,感谢成长!感谢艰苦岁月里那些给我们清风细雨润物无声帮助的父老乡亲们!祝福亲爱的祖国,繁荣昌盛,越来越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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