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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周刊】周家的羊群

  • 2019-03-07 11:18:03
  • 来源:天水周刊
  • 编辑:一周天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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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羊群
周应合

一.走在最前面的羊

    走在最前面的羊不是羝羊,而是馋羊。它的满眼都是庄稼,而不是杂草。庄稼的葱绿高过了它的记忆,使它在岁月中迷失。它看到庄稼就如同学者看到书籍,或者盗贼看到财物,就有种忘我的感觉。它总想获得好的待遇。
    不论在路上,或者在山坡上吃草,它总是最关心我的目光与我手中的鞭子。它吃一阵草,就把头抬起来,张望一下我,看我坐在那儿干什么,但我知道我注意它,它就不敢胡跑到庄稼地里。当我闭着眼打盹时,它就知道我睡着了。它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慢慢地走到我的跟前,朝我脸上看看,看到我的双目紧闭,有时为了试探我睡得是否忠实,竟用坚硬的蹄子敲敲我的脚。当它知道我睡死了,就飞快地跑向庄稼地,其他的羊也跟着跑向庄稼地,庄稼被它们弄得横七竖八,因此我常常挨人的骂。我惊奇于它怎么懂得我的心情,把我研究得如此透彻。
    我忽然觉得它活着、吃草、偷吃庄稼的全部内容,就是为了对付我。我又忽然觉得我活着、吃饭、干活、睡觉、生子的内涵就是为了对付这只羊。我往往忽略别的羊的存在,把一切注意力放在了它的身上。与其说我放着一群羊,倒不如说我放着一只羊,我只要看守好它,就看守好了一群羊。
    这只羊没有少挨我的打。它带头吃了人家的庄稼,我怒发冲冠,就把它挂起来,拿皮鞭抽它的身子。皮鞭打在羊的身上,但打不到它的心上,却能给我流下一些泪出来,同时就发出咩咩的叫卖向我求饶,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心软了,放了它,它又领着别的羊吃人家的庄稼。我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对别人,对我的家人都有办法,但对它一点办法没有。
    这只羊病死了,或者被卖掉了,羊群里同时又会出现一只关于奔跑又总诡计多端、懂我心情的羊。这下就使我对我的羊群有了重新的认识,这群羊是不是酿造着一种阴谋,它们为什么不都站出来反对我,总要推举一个站出来反对我?

 二.与我关系好的羊


    与我关系最好的羊叫“胖子”。是我先喜欢它,还是它先喜欢我,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我一看见它就觉得顺眼,可能是一见钟情。它是一只草羊,是我羊群中最漂亮的草羊,它一胎能下三只羊羔,它有充足的奶水使它的孩子快速成长,它给我带来了一把把的票子,这是我喜欢它的原因之一。它不馋,性情好,不乱跑,容易管理,这是我喜欢它的原因之二。
    它喜欢我什么呢?是因为我喜欢它,它才喜欢我的?在我最初的印象里,因它下的羊羔多,我给它“偏食”,使它多吃了一些食物。后来它为了多吃食物,就常跟在我的身后,就像我的尾巴。我们的关系就亲密起来。我俩对话的唯一内容就是:咩!它浓缩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语言,像金子一样有分量。当我朝着羊群咩地唤一声,它就咩地应和一声,朝我跑来。它知道我是在唤它,这就像我每天把饭做熟,在庄上唤我的孩子回来吃饭一样。它听我唤它的声音,是激动的,是兴奋的,它听我唤它的声音就如音乐一般动听。我把它唤来,给它食物,它就显得百般温柔,用滑腻的舌头舔我的手背和脚跟,又用绵绵的身子蹭我的腰和背。
    我知道,它是感激我,这多像某人得到我的好处感激我一样。我感激它多像我得到某人的好处,感激某人一样。人与人的亲密与人与动物的亲密是一样的。渐渐地它对我的感激进入内心。它只是拼命吃草,拼命生育,把白花花的乳汁流进小羊的胃里,给我繁衍一代又一代的小羊。它的子孙像它一样敦厚老实,勤劳吃苦,它的子孙已占据了我羊群的半数以上。
    它已不可救药地老了。我发现它比我老得快,五六个年头它就老了,而五六个年头我仍未长大成熟,仍是个小伙。它仍在拼命地吃草,当肚子鼓得很圆的时候,就卧在我的身旁反刍。它的牙齿依然很锋利,我只听到反刍时的声音。老天刮西风,它就卧在我的西边,给我挡风;太阳在东天时,它就会站在东面给我一方阴凉;大雪纷飞时,又依偎在我旁边给我一些温热,日子就这么在我和它之间流淌着。我给予它的不就是一盆清汤,或半块干馍,我再能给它什么呢?它不需要热炕,不需要酒肉,更不需要电灯电视。如果它需要这一切的话,我真想把它请进屋子里来,像对待朋友一样款待它一番。 
    可是,它并不需要这一切呀!那么,我又能为它做些什么呢?我为此想了好多日子,但我一直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三.喜欢打架的羊


    喜欢打架的羊,很自然是一只浑身洁白的羝羊,它有一对让我引以为荣的角。我把一生的荣耀投注在这对角上。与其说这对角长在它头上,倒不如说长在我的头上。作为一只真正的羊,应该有一对真正的角。
    我的羊群中只有这只有角的羝羊,别的没角的羊打架都不是它的对手。因为没有对手,所以它喜欢打架,想打谁就打谁,坚硬的角谁见谁怕。它霸占了羊群中最漂亮的母羊,羊群中所有的羊羔的脸都像它的脸。这使光棍羡慕死了,也惭愧死了,它们下决心来世做只有角的羝羊。
    让我荣耀的是,它给我争得了许多面子,当我们放羊人在草地上,为谁家的羊群精壮这问题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们吹一声口哨,各家的羝羊就跑到主人的身边。它们知道要干什么,它们的力量在肌肉中硬邦邦地滚动。我的羝羊它知道,它姓周,它就把一个写有“周”字的布条,从写有“李”、“王”、“刘”的布条中叼来,让我绑在它威风凛凛的大角上。它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它一眼,我从它的眼神中看到了自信,它的双蹄在草地上奋力刨着,它已急不可待。
    较量开始了,我的羊与刘家的羝羊较量,刘家的羝羊是一只乌黑撇角的羝羊。两只羊都向相反的方向后退着,后退着后退着,突然向一块飞奔而来,“啪”一声巨响,角与角撞击的地方闪出一股蓝烟,两只羝羊都同时向后倒在地上,这就像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两个足球运动员对抗,谁把谁都没办法一样。它们谁都不愿放弃这么动人的撞击。它们活着就是为了这么动人的撞击。它们知道它们的主人养它们就是为了这激动人心的撞击,给他们撑个面子(养羊和养儿子是一个道理,人都希望养个攒劲的儿子,同时希望养一只好羊加入他们的姓氏)。
    又一个回合,我的羝羊就击中了黑羊的鼻梁骨,那黑羊痛得满地乱跑,自然我的羝羊赢了。我的羝羊举着它那高傲的角,在数百只母羊羡慕的目光中走到我跟前。我心中涌动着一种激动,这就与我儿子在摔跤比赛中获得第一名,我的心中涌动的激动一模一样。养个好羝羊就如同养了个争气的好儿子。“周家的好羝羊!”这句赞美的话像风一样刮了许多年。
    养一群羊,其实是养着一只羊,养一辈子羊,其实是养着这一天羊。羝羊争得了荣誉,人已是羊的一部分,羊已是人的一部分。许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对那些激动人心的时刻记忆犹新。

 四.走在最后面的羊


    走在羊群后面的羊,与走在羊群前面的羊心情是不一样的。想想自己常走在人群后面,就知道这个羊的心情了。
    走在羊群后面的羊,它至少是糊涂的。这种糊涂得益于你的发现。你看看我的羊群就发现走在最后的羊很瘦。走在最前的羊因为馋,喜欢拣草吃,跑瘦了。走在后面的羊因为懒,饿瘦了。走在后面的羊让我很不痛快,我渴望它快快长肥,长成一把把钞票,但它总是瘦如刀背。当那些长得很肥的羊被牵去杀,它则掩面偷笑,这时你会惊奇地发现它不糊涂,因为瘦,多活了年成。我家这头走在羊群后面的花头羊在我的羊群里活了十二年,陪走了它的四代子孙。当那花头羊与我奶奶一样走不动时,才被卖掉了。
    人群中老人走在前面,羊群中老羊走在后面。老羊走在后面的样子,迈着八字步,完全是一副德高望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架势。看着前面浩浩荡荡的子孙,心底就升起福大命大的感觉。这些羊很少吃草,只是打个盹或者望天,面对那么鲜嫩的草,我真想变成羊吃个大饱。但它无动于衷,它的兴趣在看天空,我不知道天有什么好看的。
    它老了,心底里就有一种优越感,把我都瞧不在眼里。我们三五成群结成一伙独自走了,因此没少挨我的打。看着我挥动的鞭影不求不饶,它傲慢的神情,在嘲笑我气量的狭小。当我把鞭子甩在一旁,当我在打盹时,它们就把我的鞭子像吃面条一样吃掉了,并偷吃了我的馍馍。因此,我常从镇上买新鞭梢,我常常挨饿。羊的聪明与复杂心理可见一斑。
    这种羊还喜欢穿我沾满汗味的衣服。为了一件衣服,几个撕扯起来,最后撕烂的是我的衣服。但谁都不会穿在身上。它们活久了,活得心里没有了诗意,竟想穿人的衣服,做个人。
    常常我赶着羊群放牧,而走在羊群后面最多的就是我自己。妻看着赶着羊群的我说:娃他爸呀,你多像咱家的一只羊!
    我不由得叫道:咩!

 五.渴望说话的羊


    我是个放羊人,早出晚归,除了羊群和绿草,还是羊群和绿草,再见不到一个人影儿。整年整月整日我和羊群都在茫茫无际、连绵起伏的红崖山上度过。
    近日来我和谁说说话了,我已好长时间没有和谁说话了,尽管我家族有了,土地有了,羊群有了,我还是要和谁说什么的,即使和我说半句话也行,讲一个故事也好。我半躺在山坡上,草滩一会儿变绿了,一会儿黄了,一会儿又绿了。大羊下了小羊,小羊又下了小羊,不知不觉自己的胡须长长了。但是很少有人这片草滩。人们都到外面闯荡世界去了,村村寨寨人都走光了。
    盼望能说话的时候还是回家吧。傍晚时分,该回家了,这时候妻子已经把饭做好,饭一吃,就很想和他们说话。妻子和儿子在看电视,他们的兴趣在电视里,他们不与我说话,在我无聊之时,睡意准时把我击倒在炕上,有时来不及脱鞋就进了梦乡。天一亮又赶着羊群上山,像昨天一样放牧了。草那么绿,一直绿到天边去了。
    羊那么白,像玉石珠子一样在厚厚的草面上滚动,羊们随鲜草慢慢地吃,羊在水洼边散开。太阳的光芒不是束束射下来的,而是一种巨大的笼罩,这种笼罩使阳光看上去有了一种浓度。被阳光照耀的一切都壅在一种缥缈的氛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透明的样子,草山、羊群和天上纱一样轻盈的白云。
    这时候,我心里舒缓地流淌着一种气韵,我突然想对谁说些什么,我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我对羊说:咩!
    “咩”是我与羊对话的惟一语言,有时竟然对妻子、儿子说句咩。妻子让我赶快把羊卖掉,妻子怕我蜕化成一只羊。羊是我的生命,我于心不忍,我为了羊把我十年的青春搭进去了呀。于是,我照样放我的羊。羊小巧的蹄子敲打着四季,将连绵不绝的年月日和我推敲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每一只羊都熟知我,知道我爱吃玉米馍,知道我今年三十四岁,知道我举左手打它的屁股,举右手打它的脊背。更知道我想和谁说说话了。
    在这寥无人烟的山坡草滩上,让我感叹和怀念的就是那次和那个老道的对话了。这是我有史以来和人谈话最长的一次。老道对我在寥无人烟的地方放了十年羊特别感叹和敬佩。老道认为我在修炼,我的道数很深了。他说他看见我的头顶上有一丝光在颤动,我的道数已经进入“上界”。老道的话,我不懂,我只是傻笑,愈傻笑老道愈敬佩。老道起身鞠躬告辞,我急忙挽留他说:你再和我说说话吧。我已经好些日子没和人说话了。老道说:愈无言,通往大境界的法门之路愈短,必会修成正果。
    望着道人远去的背影,我大喊说:我不想成仙,我想和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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